第195章 前尘一梦栖（1 / 1）

为首的少年银甲将军身姿挺拔，眉眼凛冽英锐，一身征尘未洗，带着边关风霜归来，正是镇国将军之子——沈惊寒。

他千里回援，雷霆镇压，顷刻间将宫内作乱的叛军死死钳制，大势彻底翻盘。

压在头顶的死局骤然瓦解，劫后余生的松弛漫遍四肢。

唐槿颜下意识抬眸，望向领兵入城、稳住大局的队伍最前方，目光扫过沈惊寒，却骤然定格在他身侧、太子唐冕身旁的那道身影上。

玄色锦袍，身姿孤挺清隽，立于纷乱军阵之间，沉静漠然，不染半分烟火杀气。

是褚墨卿。

他素来避朝堂、远权争，向来只守驸马虚名，从不参与任何朝政纷争。

可此刻，他却稳稳站在太子身侧，立于这宫变最核心的漩涡之中。

唐槿颜心头狠狠一颤，怔怔凝着那道熟悉的身影，一时失神失语。

这场叛变的厮杀彻底偃息，叛军尽数伏诛收押，铁骑镇守宫道，漫天硝烟缓缓散去。

太子唐冕卸下满身杀伐戾气，快步踏入寝殿。

殿中再无迫人的杀机，只剩龙榻上冰冷死寂的先帝，与劫后余生、满目疮痍的一室悲凉。

方才纵使面对兵临殿门、生死一线，也强撑威仪、未曾落过一滴泪的皇后，此刻望着先帝遗容，终于撑不住半生坚韧，肩头剧烈颤抖，俯身捂住面容，失声恸哭出来。

唐槿颜静静立在一旁，一动不动。

她没有哭，也没有上前劝慰，只是目光空洞地落在地面，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与神志。

父皇离世的悲恸、宫变倾覆的惊惧、方才濒死的绝望、劫后余生的恍惚，层层叠叠压在心头，堵得她四肢发僵，连落泪都显得迟钝麻木。

短短数个时辰，天崩地裂，物是人非。

她失去了护她一生的父皇，亲历了骨肉相残的宫变，看过了江山顷刻倾覆的危局，也堪堪从鬼门关走了一遭。

褚墨卿走了进来，他的目光穿过空荡的殿中，直直落在角落里僵立的唐槿颜身上。

少女身形单薄，孤零零立在那里，死寂、麻木、毫无生气，像一株被霜雪彻底冻透的草木，再无半分从前明媚执拗的模样。

褚墨卿脚步微顿，过往经年，他刻意疏离她、冷待她，恪守分寸，划清界限，他以为自己早已心如止水，无惧无情。

可此刻看着她这般空洞麻木、濒死沉寂的模样，看着她历经国丧兵变、九死一生后毫无生机的姿态，所有刻意筑起的高墙，轰然崩塌。

终究是没忍住。

褚墨卿抬步上前，破开一室哀戚沉寂，在她全然失神、毫无防备之际，俯身轻轻将单薄的她揽入了怀中。

一声极浅、几不可闻的轻叹，落在她耳畔，低沉又沙哑。

“没事了。”

这是成婚数年，宫府同居数载，他第一次主动靠近她，第一次主动触碰她，第一次给她半分温柔暖意。

唐槿颜浑身一僵，空洞的眼眸终于有了一丝微弱的颤动。

殿外是家国初定、哀声未绝，身前是先帝长眠、母后恸哭。

而她，在彻底心死的绝境里，等到了褚墨卿唯一一次、也是最不合时宜的温柔相拥。

风波彻底落定，朝野肃清，乱象终结。

数日之后，葬礼落幕，国丧初定。

太子唐冕身着规整龙袍，正式登基为新帝。

满城文武跪拜朝贺，山呼万岁，声震九天。

立于宫墙之下，唐槿颜静静望着皇兄一步步踏上至高无上的帝王宝座，背影挺拔沉稳，扛起了历经动荡的江山。

身旁风声寂寂，褚墨卿立在她身侧，依旧是那身清冷玄袍，身姿孤挺，默然陪着她看尽殿前盛景，眼底藏着旁人读不透的沉郁。

这几日他依旧如常，守在宫中，护在暗处，替新帝梳理乱局，安稳朝纲，不崩离去。

而唐槿颜偶然从皇兄闲谈碎语里得知，最早察觉七皇子谋逆心思、密报预警、让他千里传信搬来救兵的，是褚墨卿。

唐槿颜敛去心头杂绪，静静开口：“褚墨卿。如今皇兄登基，四海既定，再无动荡纷争，不用管礼制名分，不用顾皇室颜面，你走吧。”

褚墨卿垂眸望着她苍白淡然的眉眼，缓缓轻轻摇了摇头，语声低沉安稳：“无处可去。”

唐槿颜抬眸看向他。眼前的人依旧是那副清冷孤绝的模样，眉眼寡淡，情绪深藏，数年如一日，从不让人看透半分真心。

她轻声笑了笑，笑意带着千帆过尽的疲惫与释然：“世间山海辽阔，大千世界无处不可往。从前你困的是婚约，是皇室枷锁，如今我亲手放了你，你怎会无处可去？”

褚墨卿沉默良久，薄唇微启，嗓音压得极低，藏着从未宣之于口的万般无奈：“我从前想走，是以为自己还有家，一心只想寻来路归处，挣脱眼前羁绊。如今能走了，才知我早已无家可归。”

四目遥遥相对，秋风穿廊掠过，掀动两人衣袂。

数年拉扯磋磨，爱恨纠缠，一桩婚事捆住彼此岁岁光阴，所有执拗、冷漠、隐忍与心酸，尽数凝在眼底。

她从他眼底看见常年隐忍的疲惫，还掺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。

他亦从她眸中窥见半生求而不得、历经丧亲国变后的倦怠沧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