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句“六皇子正候在门外”,满朝文武的脸色都变得微妙起来。
六皇子沈宁,这些年就像个透明人。
若不是上次在长公主府中毒吐血,许多朝臣甚至记不清这宫中还有这么一位皇子。
六皇子抱病而来,必定是有要事了。
沈宁自小就失去了母妃,一直养在皇后处,跟皇后恐怕情谊甚笃,如今,难道是来替皇后求情的?
可这偏偏是太子一派提起,这件事就变得匪夷所思起来。
“宣。”皇帝叹了口气。
与皇帝应允之后,太监宣六皇子觐见。
殿门缓缓打开,初秋的风裹着一股凉意灌进来。
沈宁站在门外,一袭月白色的皇子常服,衬得他面色愈发苍白。
他的眼眶微微发青,嘴唇上只有极淡的血色,整个人瘦了一大圈,原先合身的衣裳如今空荡荡地挂在身上,像是一阵风就能吹倒。
他身边甚至还跟着许太医。
许太医的脸色也好不到哪去,他眼圈发黑,显然是几日没睡好觉。
他小心翼翼搀着沈宁的胳膊,像是生怕这位六皇子在殿前摔倒。
六皇子的出现让整个大殿之内的气氛更加凝滞。
一些人看戏,一些人同情,还有一些人,是担心他突发恶疾,如沈绝那般发疯杀人,颇有几分忌惮和畏惧。
沈宁走到殿中央,松开许太医的手,倔强的要跪下行礼。
“儿臣叩见父皇。”沈宁双唇抿紧,仿佛在忍耐着病痛,额间冒出了些汗水,加上他苍白的面色,实在是令人看着便心疼。
皇帝看着他这副模样,心中忽然生出一丝不忍。
“宁儿,”皇帝语调难得放软了几分,“你身子不好,不必跪着,起来说话。”
沈宁却没有起来,他原本温润如玉的眼眸之中,如今充满了坚定。
他仿佛是下定了决心,要与什么分割决裂。
“儿臣今日斗胆前来,是为了给父皇、给朝堂、给天下人……揭开皇后的真面目。”
此言一出,满堂寂静。
皇帝深吸一口气,眼眸微颤,像是明白了。
好,好好好。
这回,这些人都站在一块儿了。
“宁儿,”皇帝的语调沉了下来,眼眸中有几分冷厉之色。
“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?皇后是你的母后,她待你一向不薄。”
沈宁却苦笑了一声。
他笑得有些凄厉,仿佛已经破碎。
这笑容让在场的人见之动容,大家不由自主的,便想象出了无数继母苛待惩罚的故事。
“父皇,母后待儿臣……”沈宁哽咽了一声。
“这其中的细节,若说出来,实在是……有辱圣听。”沈宁浑身发颤,咬牙道。
皇帝冷冷看着他。
其实沈宁已经不用再多说什么。
这种引导的话语一出,皇后背地里是如何蛇蝎,保准今日一出大殿,便能传遍京城。
果然,大殿上众臣皆是疑惑又怔然,有的已经开始交头接耳,不断猜测。
“最重要的是,香盒中的毒,确实是母后下的。”沈宁声音微颤,仿佛鼓足了勇气,“我不知情,只是去给弦月郡主送去贺礼,可无意中接触了香盒,不慎中毒。”
“原本那毒,是要给祁王爷的。”
众人皆哗然。
皇帝面容微微有些抽动,沉默不语。
而同一时间,宫中唯一的佛堂之中,皇后跪在佛前,面容颓然。
她的身侧,站着另一个人,那人朝着佛像虔诚的拜了拜,声音轻柔。
“断尾求生啊,皇后,你要受苦了。”
皇后缓缓闭上眼,双手紧紧捏住了手中的佛珠。
“皇帝这次恐怕会将你打入冷宫,你且忍一忍,待事情结束,再将你接出来,你以后,便是太后。”
皇后勾唇轻轻笑了笑,像是根本不信。
那人又接着说。
“此番是沈宁的错,他不该亲自去换香,扯进这乱流之中,从执棋人成了棋子。”
“但此事归根结底,也是你当初不慎。”
“香块落在长宁手中,为何不早早要回来,偏偏要等到如今东窗事发才想办法?”
皇后低垂着脑袋,宛如无力的天鹅,她如今年纪虽然大了一些,却依旧保养极好,容貌如初。
“是臣妾的错。”
“此次不是你,便是沈宁与你共沉沦,一个还是两个,孰轻孰重,你也清楚。”
“此次,保不住你了,你自求多福。”那人说。
皇后沉默不语,像是早已接受了这个结局。
“你知道你归根结底,错在何处?”
皇后眼眸微颤,轻轻睁开了眼睛,“何处?”
“你不该派人在这个节骨眼,刺杀祁王妃,那祁王妃是沈绝的心头宝,你不动还好,这一动,他岂不是用尽手段跟你作对。”
“这次,不是太子的人动手吗……”皇后蹙眉。
“太子哪有这个脑子,多半是被利用了。”那人嫌弃道。
“你别小看了沈绝,他最喜欢利用人,巧妙地达成他想要的成果。”
皇后呼吸一窒,面容有那么一瞬间的扭曲。
“可明明,差一点就成功了。”
只要祁王妃死了,沈绝必然发疯,到时候,事情就太简单了。
皇后死死抓着佛珠,隐藏许久的情绪终于爆发,“明明就差一点!”
“差一点有什么用?要做,你就做笃定的事,冒什么险!”
皇后一向沉着冷静,目光长远,可如今断尾求生,断的是她自己,还要被人指责,她纵使再能忍,也无法再任凭他人说三道四。
她忽然回头,一双眼眸死死的瞪着身后的人。
“如果这次能成功,您还会这么说臣妾吗?”
那人后退一步,像是被她这副模样吓到了。
“如今您这么高高在上的指点江山,还不全都是事后诸葛亮!”
“若是您神机妙算,当初您怎么不明示?”
“现在好了,人是臣妾出的,事儿是臣妾干的,失败了,您来指点了,弄得好像您有办法对付沈绝似的,有本事当初您就自己出手啊!”
对方冷不丁被皇后指着鼻子骂,一时间脸上挂不住,手指微颤,“你,你,你反了天了……”
“反了又如何?”皇后冷哼一声,“您有本事,现在就把我弄死,看看谁来替你们背这口黑锅。”
“倒是您啊,日后可要小心点,没了臣妾这个挡箭牌,您即便是断尾求生,以后的日子,恐怕也不好过。”皇后瞥了那人一眼,“沈宁的毒还未解,您不如断的彻底一些,重新找个小皇子,再培养几年……”
那人气得手抖。
皇后却彻底冷静下来,沉着脸继续跪在佛前,可她手指太过用力,那佛珠“啪嗒”一声散了,掉了一地都是。
她冷冷看了一眼洒了一地的佛珠,也懒得捡。
当日,散朝后不久,凤仪宫便来了圣旨。
“皇后李氏,谋害皇嗣,暗害忠良,褫夺封号,从此贬为庶人,打入冷宫,终生不得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