沙瑞金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放松。
只要钟家不撤,局面就还有转圜的余地。
他立刻接口道:
“这没问题!赵立春才是我们共同的敌人,这点共识不会变。”
他话锋一转,语气变得急切:
“但是,田国富的问题,你必须帮我解决!”
“他现在这个位置太关键了!省纪委书记!他今天彻底倒向李昭明,等于在李昭明手里安插了一颗最硬的钉子!”
“这对我,对你接下来的行动,都是极大的阻碍!他必须挪开!”
钟正国在那头沉默了片刻,似乎在快速思考对策。
几秒钟后,他的声音传来,带着一种务实的算计:
“沙瑞金,你太想当然了。”
“田国富刚刚在常委会上公开站队李昭明,立下‘大功’。以李昭明的行事风格,现在正是‘千金买马骨’的关键时刻。”
“你想立刻把他调走,这不可能,中枢也不会批准这种明显针对性的调动,那等于直接打李昭明的脸,会引发更大的反弹。”
钟正国停顿了一下,提出一个替代方案:
“这样吧。我安排我女儿钟小艾到汉东来,任省纪委副书记,走中枢直接任命的路子。”
钟正国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感:
“她的位置,足以在省纪委内部形成制衡。”
“最重要的是,在针对赵立春的调查工作上,她一定会不遗余力地配合你。这一点,我可以保证。”
他接着补充道:
“至于田国富那边,我会亲自找他再谈一次。”
“明确告诉他,在赵立春的问题上,省纪委必须全力配合省委的调查部署。”
“这是他作为纪委书记的职责所在,相信李昭明也不会在这一点上公开阻拦。毕竟,打破赵立春在汉东掌控局面的行动,本身属于中枢意志。”
钟正国的语气变得冷淡:
“但其他的事情,比如帮你压制李昭明,或者让田国富重新站到你这边,恕我无能为力。”
“沙瑞金,你们派系既然把你放在这个位置上,指望着你狙击李昭明,那也得下点血本吧。”
“让他们动用派系的人脉和影响力,帮你在常委会里再争取两票。”
“只要你能在常委会里稳住阵脚,甚至形成微弱优势,你慢慢和李昭明斗下去,也并非完全没有胜算。”
沙瑞金听着钟正国的安排,眉头紧锁。
这个方案离他的期望差得太远。
钟小艾一个空降的副书记,在老奸巨猾的田国富面前能有多大作为。
钟正国对田国富的约束也仅限于赵立春一案,这显然是在划清界限,不想过多卷入他与李昭明的争斗。
至于让他背后的派系去争取两票……谈何容易。
李昭明现在对常委会的掌控力,几乎到了滴水不漏的地步。
一股强烈的失望和不满涌上心头,但沙瑞金知道,这已经是目前能从钟正国这里榨取到的最大支持了。
他强压下心中的怨怼,声音干涩地回应道:
“好吧。那就……拜托正国同志了。”
“钟小艾同志尽快到位,田国富那边,也请你多费心。”
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和无奈。
“嗯。”
钟正国只冷淡地应了一声,仿佛完成了一笔不太情愿的交易。
“保持联系。”
电话被干脆利落地挂断,听筒里只剩下单调急促的忙音。沙瑞金缓缓放下手臂,话筒从他无力的手中滑落,重重地砸在洁白的被单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他靠在冰冷的床头,闭上眼,额角的冷汗沿着鬓角滑下,没入衣领。
窗外,汉东的夜色浓得化不开,沉甸甸地压在心头。
转过天来,病房的门被轻轻敲响。
沙瑞金靠在床头,脸色仍带着病后的苍白,眼神却已恢复了锐利。
他应了一声“请进”。
李昭明推门而入,手里提着一篮水果,步伐沉稳。
他脸上带着惯有的平静,走到床边微微颔首:
“瑞金同志,身体感觉好些了吗。”
沙瑞金扯动嘴角,露出一丝算不上笑容的表情:
“劳烦昭明同志挂心,老毛病了,休息几天就好。请坐。”
李昭明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,将果篮放在一旁,语气温和:
“身体是革命的本钱,瑞金同志还是要多保重,汉东的担子离不开你。”
沙瑞金没有接这个客套话,目光直视着李昭明,开门见山:
“昭明同志百忙之中来看我,这份情谊我记下了。正好,有件事想跟你商量。”
李昭明身体微微前倾,做出倾听的姿态:
“瑞金同志请讲。”
沙瑞金的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:
“京州市公安局局长的位子,空悬有段时间了。我考虑,这个人选,由省委这边来提名比较合适。”
他顿了顿,观察着李昭明的反应,接着说。
“作为交换,省检察院反贪局局长的位置出缺,可以由你来提名。这样安排,你看如何。”
李昭明听完,脸上没有任何波澜,仿佛在讨论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公事。
他微微摇头,语气一本正经,带着公事公办的疏离:
“瑞金同志,干部选拔任用是组织工作的重中之重,有其严格的程序和原则。”
“无论是京州市公安局局长,还是省检察院反贪局局长的人选,都应当经过省委常委会的集体讨论决定,由组织部门严格考察,报上级审批。”
“这关系到汉东政法队伍的稳定和长远建设,岂可当作你我之间的私器,一言而决。”
沙瑞金嘴角勾起一个没有温度的弧度,眼中带着洞察一切的了然:
“昭明同志,明人不说暗话。”
“现在省政法委在祁同伟手里,省公安厅有曹闯,你觉得公检法都在你的掌握之中,自然认为无论是京州市公安局局长的位子,还是反贪局局长的位子,都已是你的囊中之物。”
他话锋一转,声音压低了几分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威胁。
“不过,昭明同志,我希望你能好好考虑一下我的话。”
“别忘了,这其中还涉及到了田国富的事情。他在常委会上临阵倒戈,生气的,可不止我一个人。”
“他背后的人,对此事会怎么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