瓦勒里安猛地抬起头,布满皱纹的脸上写满了错愕和不解。
“阁下……您这句话是……”瓦勒里安试探着开口,他想问克莱因是否与学院有旧,但话到嘴边,又觉得这个问题太过唐突,只能硬生生咽了回去。
克莱因只是笑了笑,没有解释。
他越是不解释,瓦勒里安的心里就越是打鼓。他无法揣测这位年轻贤者的真实想法,只能把这句感慨当成是一种对学院现状的……鞭策和批评。
“阁下说的是。”瓦勒里安立刻顺着杆子往下爬,脸上堆起了无比恭敬的笑容,之前的倨傲和轻蔑早已荡然无存,“学院固步自封太久了,今日得见阁下的‘信息炼金’,才知天外有天,学海无涯。您为炼金术开辟了一条全新的道路,这是足以载入史册的伟大功绩!”
他开始滔滔不绝地赞美起来,从信息炼金的颠覆性,说到克莱因本人超凡的智慧,用词华丽,情感真挚,仿佛眼前站着的不是一个刚刚让他颜面尽失的青年,而是一位他崇拜已久的先贤。
面对他的奉承,克莱因只是沉默不语。
他脸上的微笑没有丝毫变化,既不肯定也不否定,就那么平静地看着瓦勒里安。
这沉默比任何反驳都更有压力。
瓦勒里安的赞美之词渐渐干涸,他有些尴尬地停了下来,额角渗出了一丝细汗。教室里的气氛再次变得凝重,空气中只剩下那几个精神力受创的学员压抑的喘息声。那些还站着的学员,看着自己的导师在一个青年面前如此卑躬屈膝,心中的震撼已经无法用言语形容。
瓦勒里安清了清有些干涩的嗓子,终于抛出了他此行的另一个重要目的。
他向前躬了躬身,姿态放得比之前更低,几乎要弯成九十度。
“阁下,我代表帝国炼金学院,以及学院背后的皇室,有一个不情之请。”
克莱因终于有了反应,他抬了抬手,示意对方说下去。
“学院诚挚地邀请您,前往帝都,担任炼金学院的教授一职。”瓦勒里安的语气无比恳切,“您的智慧,不应只在这偏远的乡下蒙尘。帝国的未来,需要您这样的贤者来指引方向。那些年轻的学子,也迫切需要聆听真理的声音。”
他说完,便满怀期待地看着克莱因,浑浊的眼中闪烁着一丝希冀的光。
只要克莱因点头,那这次交流,就算得上是圆满成功。不仅确认了贤者的存在,还将其成功地与帝国绑定在了一起。这对于他背后的势力而言,是天大的功劳。
然而,克莱因只是摇了摇头。
“多谢你的好意,瓦勒里安导师。”他的声音依旧温和,“但我习惯了乡下的清静生活,对教书育人,实在没什么兴趣。”
这个拒绝干脆利落,不留一点余地。
瓦勒里安的脸上闪过一丝肉眼可见的失望,但他没有放弃,这关系重大,他必须尽力争取。
“那……哪怕不任教,只担任一个名誉教授也好!”他急忙补充道,“您不需要承担任何教学任务,也不需要被学院的规章束缚。学院只想借用您的名望,让您成为所有炼金术士仰望的灯塔。帝国……会为您提供一切您所需要的资源,无论是金钱、材料,还是权力。”
这已经是赤裸裸的交易了。用一个虚名,换取一位贤者的站队。
克莱因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。
“我不需要那些东西。”他平静地回答,“而且,我不喜欢被任何名义束缚。”
连续两次被拒绝,瓦勒里安眼中的光芒彻底黯淡了下去。
他知道,对方是真的对这些世俗的荣誉和利益不感兴趣。用寻常的手段,根本无法打动他。
他沉默了片刻,似乎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。最后,他深吸一口气,表情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。
“阁下淡泊名利,实在令人敬佩。”他先是恭维了一句,然后话锋一转,语气沉重地问道,“只是……您真的对帝国的事情,漠不关心吗?”
来了。
克莱因心里想着。
狐狸尾巴终于露出来了。
他没有说话,只是看着瓦勒里安,等他继续说下去。
瓦勒里安的声音压低了许多,带着一种沉重的意味:“贤者的诞生,对整个帝国而言,意义非凡。它不仅仅代表着学术的顶点,更是一种……平衡的象征。如今帝国看似和平,但平静的水面下,暗流汹涌。有些古老的势力正在蠢蠢欲动,有些新的野心正在悄然滋生。”
他没有说得太具体,但话里的意思已经足够明显。
帝国内部出问题了,而且问题不小。他们这次来,名为“学术交流”,实为寻找一位新的“贤者”,希望借助贤者的力量或名望,来稳定局势,或者说,为他们所在的阵营增加一枚足够分量的砝码。
克莱因的脑海中飞速闪过几个念头。
帝国当前正处于和平,没什么外敌。海妖之灾也已经平息。如果有什么事情,恐怕也是来自内部。皇权交替?贵族派系斗争?还是某些掌握了禁忌力量的法师组织在搞事?
人类内部的事情,让他们自己决定就好。
他可没兴趣掺和进去。当棋子,或者当棋手,都很累。他只想安安静静地研究自己的炼金术,和奥菲利娅过自己的小日子。
只要不太反人类,他不想参与。
而且就算反人类,只要他在,就来得及。
“瓦勒里安导师,”克莱因开口,打断了对方的陈述,“你说的这些,我听不懂。”
他的语气很平淡,就像真的没听懂一样。
“我只是一个乡下的小贵族,一个喜欢自己捣鼓点东西的炼金术士。帝国的大事,有皇帝陛下和大臣们操心,轮不到我。”
这番话,等同于彻底关上了谈判的大门。
瓦勒里安的嘴唇动了动,脸上浮现出深深的失望。他明白了,眼前这位年轻的贤者,是铁了心要置身事外。
他还能说什么?用大义去绑架一位贤者?那只会招来对方的反感,甚至敌意。一位贤者的敌意,无论是帝国还是他背后的势力,都承受不起。
“……我明白了。”良久,瓦勒里安沙哑地说道。他挺直的背脊,在这一刻仿佛垮了下去,整个人都显得苍老了许多。
“如果没有别的事,我就不留各位了。”克莱因做出了送客的姿态,“你们的学生,还需要好好休息。”
瓦勒里安疲惫地点了点头,他转身走向那些还瘫在地上的学员,指挥着其他人将他们搀扶起来。
整个过程,再没有人敢多看克莱因一眼。他们收拾好自己的东西,像一群斗败的公鸡,灰溜溜地准备离开。
瓦勒里安要走了,克莱因没留下他们。
在走到门口时,瓦勒里安停下脚步,回头对克莱因说:“打扰阁下了。我们接下来还要去其他地方继续‘游学’,就不在这里多做停留了。”
“游学?”克莱因重复了一遍这个词,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。
克莱因倒觉得这个样子像是在拉拢阵营。
看来,帝都的水,比他想象的还要浑。
瓦勒里安没有再解释,只是深深地鞠了一躬,然后带着他的人,彻底离开了这间给他们带来了一生难忘冲击的炼金教室。
门被关上,教室里终于恢复了宁静。
只剩下克莱因和一直默默站在他身后的奥菲利娅。
“也许帝国内部真有什么事情?”克莱因轻声自语。
他摇了摇头。
可是这又跟他有什么关系?
他转过身,看向奥菲利娅。
金发的骑士正安静地看着他,金色的眼瞳里没有了面对外人时的警惕和冰冷,只剩下柔和的关切。她没有问刚才发生了什么,也没有问那些人是谁,只是走上前,伸出手,替他抚平了衣领上的一丝褶皱。
“在想什么?”她的声音很轻。
克莱因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庞,感受着她指尖的温度,心中的那点波澜瞬间平复了下去。
帝国的风云,贤者的责任,都离他远去。
他握住奥菲利娅的手,放在唇边轻轻一吻。
“我在想,我们的旅行计划,是不是该提上日程了。”
奥菲利娅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克莱因笑着说:“等处理完这边最后一点事情,我们就出发。”
“去哪?”奥菲利娅问。
“去北境。”克莱因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期待和温柔,“去弗兰湖,看那里的极光,我们不是约好了吗?”
奥菲利娅看着他,眼中的光芒像是被点亮的星辰。
她点了点头,嘴角是抑制不住的上扬弧度。
“好。”
一个字,却包含了所有的期待与承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