多次主政之地出现重大贪腐窝案,而自己每次都把锅甩给别人的干部,在潘泽林这样追求依法履职的掌权者眼里,绝不是什么值得信赖的人。
如果他能把这份材料以正确的方式、在正确的时机、通过正确的渠道呈上去,或许就能一石二鸟。
既能推动案件的核查立功,又向潘泽林这个汉东掌权者证明了自己的能力,表明自己的立场。
抓经济易学习不行,但搞纪检工作,他还是有信心能够做好的。
至于汇报的对象,应该是潘泽林,也只能是潘泽林。
但直接越过田国富这个纪委书记向省长汇报,程序上是否妥当?
易学习想了想,觉得这并非没有操作的余地。
按照干部管理权限和信访举报处置流程,涉及副部级干部的线索,纪委书记在收到举报后,可以向省委主要领导直接报告。
潘泽林现在是汉东实际上的掌舵人,向他汇报在程序上并无瑕疵,关键是呈报的方式要掌握好。
他不能把这份材料当成一把砍向李达康的刀,那样就落了下乘。
他应该把这份材料当一份客观的、需要省委主要领导定夺的工作汇报呈上去。
不夸大,不缩小,不掺杂任何个人恩怨,只陈述材料中反映的线索以及京州市纪委核实的情况。
易学习又在心里反复斟酌了几个来回,最终做出了决定。
他要把这些材料交给潘泽林。
不过,在这之前,他还要核实并完善这些证据。
易学习在办公室里盘算着如何将李达康当成自己仕途的加油包时。
汉东官场的另一处角落里,有人也在盘算着自己的行动。
只不过,这个人的目标不是升迁,不是站队,而是完成一个死去之人的遗愿。
……
省政府办公楼里,潘泽林正在批阅文件。
窗外的天色已近黄昏,落日的余晖透过窗户洒进来,在办公桌上投下一道道金色的光斑。
邰正维刚把他的保温杯续上水,桌上的私人手机便震动起来。
潘泽林扫了一眼屏幕,是一个陌生号码,没有备注信息。
他的私人手机号码保密级别很高,能打进来的人要么是体制内的熟人,要么是通过正规渠道获得号码的相关人员。
无关人员不可能知道他的这个电话号码。
潘泽林放下手中的钢笔,按下接听键,声音平稳而不失礼貌:
“你好,我是汉东潘泽林。”
电话那头没有立刻回应。
潘泽林能听到一阵粗重的呼吸声,像是对方在努力平复自己的情绪,又像是在鼓起某种勇气。
他微微皱眉,但语气依旧平和:“是哪位同志?你有什么事,请讲。”
“潘……潘省长,你……你好,我……我是侯亮平的父亲,侯天德。”
对面的声音终于响起,沙哑而苍老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艰难地挤出来的。
他说得结结巴巴,语速忽快忽慢,显然是在极力控制着自己的紧张情绪。
那不是年迈带来的生理性颤抖,而是一个普通人面对省级高官时本能的畏惧。
潘泽林眼神微动。
侯亮平的父亲,这个身份让他瞬间重视起来。
但他没有流露出任何异样的情绪,反而将声音放得更柔和了几分,像是面对一个需要安抚的长者:
“侯天德同志,你好。你找我有什么事吗?不用紧张,慢慢说,我听着。”
潘泽林的语气和善,没有任何催促的意思,也没有那种高高在上的距离感。
他刻意营造出一种轻松的氛围。
这种刻意的从容有效地传递到了电话那头,侯天德的呼吸渐渐平稳了几分,结巴也缓了一些。
“潘省长,我……我儿子亮平,他……他留下了一些东西。”
侯天德的声音里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哀伤,但更多的是一种郑重感,仿佛在完成一项极为重要的嘱托。
“他生前有交代过,如果……如果他出了什么意外,就找机会把这些东西交给你。”
潘泽林的神色凝重起来。
侯亮平已经去世两个多月了,侯家当初也是接受了警方对侯亮平猝死的定性。
他们没有要求进一步的解剖尸检,也没有叫嚷着什么谋杀、不公之类的话,更没有去到处上访。
侯家将侯亮平的遗体带回老家火化后,就彻底没有了下文。
这让一些准备看热闹、以及一些阴谋家空欢喜一场。
现在,钟小艾离开汉东,侯天德终于是坐不住了。
侯天德会在钟小艾离开后主动跳出来,这在潘泽林的意料之中。
潘泽林尽量维持着语气和善,“是什么东西?你知道吗?”
电话那头的侯天德沉默了片刻,似乎在组织语言,又似乎是在犹豫。
片刻后,他才艰难地开口:“是一些举报材料和一个U盘,亮平说是一些人的违法犯罪证据。他说,汉东只有潘省长你值得信任,叫我一定要把这些材料交给您。”
“你现在在哪里?东西在哪里?”潘泽林直接问道。
“我在岩台老家,”侯天德的声音里多了一丝紧张,“东西……东西在我家厕所顶上,我……我不敢把这些东西留在身边,……”
他没有说怕什么,但潘泽林心知肚明。
侯亮平以那种不堪入耳的方式猝死在了休闲会所。
而侯天德作为他的父亲,必然猜到侯亮平是被钟家暗害的。
作为侯亮平的父亲,侯天德的一举一动必然被有心人看在眼里。
只要他有出格的举动,就必然会被发现,钟家就会猜到他手里有侯亮平留下的证据。
这样一来,他必然会步侯亮平的后尘。
在侯天德看来,自己死不要紧,就老命一条,要是把儿子留下的证据弄没了,那他会死不瞑目。
“你自己小心,不要被人发现异常。”潘泽林的声音果断,没有一丝犹豫,“我会让岩台市公安局长彭家来同志亲自来取。”
“好……好,我等彭局长来取。谢谢潘省长,谢谢……”侯天德的声音里终于多了一丝如释重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