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租汽车在距驻地大门尚有百余米的路口缓缓停住。
此处生着一小片疏朗的树林,旁侧卧着一汪初夏的池塘,竟是一处极适合写生的所在。
娜塔莎付过车资,背着画板缓步下车,悠然行至塘边,寻了个恰好的角度,取出包中折叠小凳坐下,将画板稳稳支在膝头。
她当真对着前方疏林、池塘、远山朦胧的轮廓,还有更远处灰蒙蒙沉郁的天空,细细勾勒起线条。
姿态松弛,却又无比专注。
全然像个沉陷在自我世界里的真正艺术家。
马晓光并未再往前靠近。
他将车停在更远处一处极隐蔽的废弃料场旁,独自下车,缓步踱到娜塔莎身侧的视线死角里,默然观察着。
时光便这般静静流淌,悄无声息。
娜塔莎的画板上,铅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,轻缓却持续,像是时光本身的低语。
偶有附近的民众或是士兵路过,好奇地打量着这个作画的异国女子,她也只是抬首,投以一抹礼貌却疏离的浅笑,便再度垂首,沉浸在自己的笔触之中。
约莫半个多时辰过去,驻地侧门里,又走出一道身影。
那是个身形高大、面容俊朗的年轻外国男子,身着国军空军夹克,未戴军帽,一头金发在日光下泛着细碎却耀眼的光。
年轻男子很快便留意到了塘边作画的娜塔莎,脚步微微一顿,随即调转方向,径直朝她走来。
在离她数步之遥的地方站定,开口时,先是一句熟悉的俄语,语调低沉温和,随即又转成了略显生硬的中文:“Добрый день……日安,小姐。您在作画?”
娜塔莎似是被这声响惊动,缓缓抬首,望见男子的刹那,眸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。
她脸上漾开一抹明媚,却又带着几分矜持的笑意,以纯正的俄语轻声应道:“Добрый день,长官。是的,这里的风景……颇有诗意,却也满是孤寂。”
“叫我马尔克便好,马尔克·尼古拉耶维奇·马尔琴科夫。”
马尔克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整齐洁白的牙齿,模样爽朗,周身透着蓬勃的生气:“我并非什么长官,不过是一名普通的飞行员。”
“你说得极是,这里……天地开阔,可独处久了,终究是让人觉出孤单。你是画家?”马尔克继续问道。
“算是吧,曾经是。”
娜塔莎明媚的笑意里,悄然浮起一缕淡淡的、挥之不去的忧郁:“列宾美术学院……那已是很久很久以前的旧事了。”
“如今不过是四处漂泊,随手画些景致,勉强糊口罢了。”
“我叫娜塔莎·弗拉基米罗芙娜·尼古拉耶娃,你直呼我娜塔莎就好。”
“列宾美术学院?哇哦……”
马尔克的眼眸骤然亮了起来,瞬间多了几分真切的兴致,他往前走近两步,目光自然地落在画板上的素描之上:“画得好极了,您是在描摹对岸的山峦吗?”
“不全是。”
娜塔莎轻轻转动画板,方便他看得更清晰,纤细的指尖缓缓拂过纸面,语气沉静而悠远:“我不过是想捕捉这份……荒凉与秩序,交织共存的模样。”
“你们是从俄国过来的飞行员,对吗?我早有耳闻,都是了不起的人。”
“不过是做了自己该做的事罢了。”
马尔克微微耸肩,语气依旧轻松,可眼底深处,一丝属于战士的锐利,却被不动声色地掩藏起来。
“这里的生活终归是枯燥,日复一日的训练、待命。看见有人在此作画,倒觉得格外新鲜。你是从俄国来的?”
“嗯……从很远的地方来。”
娜塔莎的回答含糊而轻淡。
她适时地转开了话题,聊起凝滞的天气,聊起远方家乡的菜肴,还有那座她从未踏足过的圣彼得堡——不,如今,它早已叫作列宁格勒。
两人相谈甚欢。
马晓光收回了目光。
他的视线离开了两位偶遇的异国男女,走了一阵,重新回到车里。
仔细观察了一番周遭的情况,马晓光发动了汽车。
不到半小时,他回到了怡和房子安全屋。
卸下化妆,换上整齐的中校军服,打电话叫来季明皓开车。
又过了一个钟头。
武昌蛇山。
天色变得有些阴沉,一缕薄雾笼罩在山间。
马晓光回到了军令部一厅四处。
办公室内的陈主任看到消失了几天的年轻参谋马思克(马晓光),脸上完全没有异色,只是若有深意地笑了笑,递给了他一个牛皮纸壳的文件盒。
文件盒内是一份根据上次会议讨论撰写的《徐州会战战术得失检讨》的报告。
陈主任道:“义隆,你来得正好,把这份报告给三处送去。”
拿上报告,马晓光穿过走廊来到有些幽暗的大楼另一头——三处的办公室。
“余处长不在,报告你交给我吧。”
接待马晓光的正是前几日会上见解独到的吴文礼。
“那就有劳吴参谋。”
马晓光一边递上文件盒,一边拿出一份回执,让吴文礼签字。
“马参谋客气,你们四处的功课做得很严谨啊。”
吴文礼掏出钢笔,一边签字,一边爽朗笑道。
“都是罗处长领导有方,陈主任调度得宜,我们只是按本分做事。”
马晓光接过回执,憨厚地一笑说道。
“马参谋过谦了,看样子,兄弟也是黄埔的?”
“九期步兵科。”
“哦,文礼是八期的。”
“学长好!”
马晓光闻言,一个立正,问候道。
他没有敬礼,而是摸出了一包十只装的黄鹤楼,递了过去。
对方是少校,自己是中校,上下尊卑还是要的。
“自己人,别那么客气……学弟,年轻有为,都挂上中校衔了。”
吴文礼接过烟盒,拿出一支,划亮火柴,一边给马晓光把烟点上,一边自己点上一支感叹道。
“兄长谬赞,兄弟我只是运气比较好……”
马晓光接回烟盒,待烟燃起之后,浅吸了一口,说道。
“看看,还说不是过谦……为兄表字知孝。”
烟雾后面,吴文礼的目光透过眼镜片,让人看得有些不很真切。
“知孝兄,小弟表字义隆。”
马晓光又笑了,笑得无比诚恳。
“义隆贤弟,今后战术研究方面,得多多指教啊!”
“知孝兄过誉了,该兄弟向您讨教战役复盘才是。”
……
两人在办公室就这样吞云吐雾之中云山雾罩地攀谈了一刻钟。
看着时间差不多了,马晓光告辞离开了三处办公室。
离开三处办公室,马晓光却没有回四处办公室。
他出了大楼。
蛇山上的雾也更浓了一些。
马晓光到后面的保卫室,赶紧给在中正路待命的季明皓打了一个电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