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渊端起茶盏呷了一口,状似无意地说道:
“这信,你们也看看吧。”
福伯将信笺依次传递给庞孝泰、张士贵、李袭誉等人。
众将传阅完毕,帐中陷入短暂的沉默。
庞孝泰捋着胡须,沉吟道:
“高建武这封信,看似急迫,实则未必没有试探高惠真之意。‘以国事为重’,这话说得可不轻。”
“正是。”李袭誉微微颔首,补充道:
“高惠真在外拥兵自重,联合百济、倭国,声势日隆。”
“高建武在平壤,恐怕是既盼他回来,又怕他回来。”
张士贵没有作声,只是微微点头,表示赞同。
李渊将茶盏搁在案上,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,嘴角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。
“君臣相疑,乃是兵家大忌。”
“高建武这封信,恰恰说明——高句丽的朝局,比咱们想的还要不稳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一转,轻描淡写地说道:
“不过,这些都不重要。”
众人微微一怔。
李渊重新拿起筷子,夹起一片羊肉在锅中涮了涮,塞入口中,边嚼边含糊不清地说道:
“只要我们接下来,灭了这支狗屁的联合舰队!”
他咽下羊肉,用筷子朝白江口的方向虚点了一下,那双虎目里翻涌着一种睥睨天下的笃定。
“东海之上,将再无战事,辽东也将彻底沦为‘孤岛’!”
“届时,那逆……二郎只需领两卫兵马东出临渝关,我等再兵临平壤,辽东……乃至整个高句丽便唾手可得。”
“至于百济和倭国……他们很快就会知道,蹚这趟浑水,是他们做过最蠢的决定。”
李渊放下筷子,端起茶盏呷了一口,目光扫过帐中诸将,声音骤然拔高了几分:
“所以,接下来这一战,不是为了一城一地的得失,是为了毕其功于一役,一战定乾坤!”
帐中诸将的呼吸齐齐粗重了几分。
这时,只听哐当一声。
东海道行军大总管府长史张济猛地站起身,整了整衣冠,双手抱拳,朝李渊深深一揖,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:
“大总管英明!”
“老臣掌文墨二十年,读遍史书,从未见过大总管这般雄才大略之君!”
“昔日汉武开边,不过逐匈奴于漠北;光武中兴,不过扫群雄于中原。”
“今大总管以花甲之年亲征海外,运筹帷幄之中,决胜千里之外……此乃千古未有之伟业!”
他直起腰,眼中竟泛起了泪光,声音愈发激昂:
“老臣斗胆断言……此战过后,大总管之功绩,必将彪炳史册,光耀万世!”
“老臣能与诸位将军同列帐中,亲历此等盛事,哪怕明日战死沙场,亦可含笑九泉!”
此言一出,在场诸将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。
张士贵、公孙武达、李袭誉等洛阳水师和扬州水师的将领,齐齐望向庞孝泰,仿佛是在说:
“我等从未见过等“厚颜无耻”之人?!”
“你登州水师还真是出人才啊!”
“……”
庞孝泰嘴角抽搐了一下,微微偏头,避开众人视线。
李渊则被这番话说得通体舒坦,捋着花白的胡须,笑着虚点了张济一下:
“张长史,你这张嘴啊——!行了行了,坐下说话。”
“谢大总管。”
张济又是深深一揖,这才颤巍巍地坐回原位,随后又侧过身去,朝对面的秦明拱了拱手,满脸堆笑道:
“老臣窃以为,此番东征,大总管便如汉高祖,知人善任,总揽全局;秦总管便如淮阴侯,战必胜,攻必取。”
“君臣相得,古今罕有!必将成就另一番千古流传的佳话!”
秦明闻言,嘴角抽搐了一下。
[淮阴侯?韩信?他死得可老惨了,有你这么夸人的吗?!]
他心中腹诽,面上却不动声色,只是淡淡道:
“张长史过誉了。秦某不过是‘投机取巧’罢了,不敢与淮阴侯相提并论。”
张济浑然不觉自己话中的不妥,犹自在那儿连连拱手:
“秦总管谦虚!太谦虚了!”
李渊捋了捋长须,笑而不语,只是端起茶盏又呷了一口,目光不经意间掠过在场诸将。
庞孝泰会意,整了整衣甲,站起身来。
他朝李渊抱拳一礼,声如洪钟:
“大总管,末将是个粗人,不会说张长史那等文绉绉的话。”
“末将就一句——登州水师愿为大军前驱,刀山火海,万死不辞!”
“好!”
李渊重重一拍案几,茶盏都被震得跳了一下。
他目光灼灼地望着庞孝泰,朗声道:
“庞将军不愧是我大唐水师的柱石!有尔等这等忠勇之将,何愁敌寇不破!”
公孙武达紧随其后站起身来,抱拳道:
“末将请命——率洛阳水师锐卒为先锋,直取白江口!”
“末将愿立军令状:若不能旗开得胜,愿提头来见!”
张士贵依旧端坐,只是放下筷子,抱拳道:
“末将无话可说。大总管指哪,末将便打哪。”
李袭誉亦起身抱拳:
“扬州水师已整装待发,只待大总管一声令下。”
秦明见气氛都烘托到这儿了,自己若是还不表示,实在是有些不像话。
于是,他缓缓起身,整了整淡青色儒衫的袖口,抱拳过顶,敷衍道:
“蓝田水师誓死追随大总管!”
言罢,秦明还特意看了程处默一眼,仿佛在说:“该你表现了!”
程处默此前一直朝秦明疯狂使眼色,此时接到秦明的暗示,立即会意,朝李渊抱拳行礼,声若洪钟道:
“飞虎营愿为大军前驱,赴汤蹈火,在所不辞!”
李渊望着帐中这一张张慷慨激昂的面孔,心中豪气顿生。
他缓缓站起身,端起面前的茶盏,高高举起。
烛火映在他那张被岁月刻满沟壑的脸上,将那双虎目中的光芒衬得愈发炽烈。
“好!好!好!”
李渊连说了三个好字,声音骤然拔高,如同惊雷滚过大帐:
“朕有尔等,何愁辽东不平?何愁高句丽不灭?”
他举盏环顾四周,一字一顿地说道:
“明日辰时造饭,巳时拔锚起航。朕亲率鸿渊号,与诸位同赴白江口。此战——必胜!”
“必胜——!”
帐中诸将齐齐举盏,一饮而尽。
茶盏落案的脆响声与甲胄铿锵声混成一片,震得帐中烛火都剧烈摇曳起来。
张济更是激动得老泪纵横,举着茶盏的手抖得茶水都洒了半盏,犹自在那儿颤声高呼:
“大总管圣明!大总管万年!大唐万年!”
那声音又尖又亮,竟盖过了满帐武将的呐喊声。
众人闻声,微微一怔,随后跟着举杯,高声喊道:
“大总管万年!大唐万年!”
……